为支持南京大学戏剧学科发展,我院03级校友潘麓蓉博士向南京大学文学院“董健戏剧教育基金”捐款人民币二十万元。
“董健戏剧教育基金”的设立旨在支持南京大学戏剧学专业的发展,促进南京大学的戏剧学术写作和剧场艺术创作。为表达感谢和纪念捐赠善行,“董建戏剧教育”基金会决定:向基金捐赠人赠送南京大学黑匣子剧场贵宾卡(终身)和在剧场命名捐赠人专席。



潘麓蓉博士,2007年获得南京大学化学化工学院应用化学学士学位,2013年获得美国阿拉巴马大学伯明翰分校计算化学博士、2017年获得美国佐治亚理工学院人工智能硕士学位。她曾任美国阿拉巴马大学伯明翰分校医学院高级科学家、计算科学总监;2017年回国,担任清华大学-全球健康药物研究中心(GHDD1)副主任研究员、Al制药平台负责人,主导构建中国最大传染病药学数据库与Al药物研发开源平台,并获德国默克制药公司大流行病防疫创新奖。2021年创立AI制药公司圆壹智慧,至今推动多个创新药物研发项目,涵盖神经退化性疾病、心血管疾病、癌症及传染病等领域。
下文为潘麓蓉博士写给黑匣子剧场及文学院戏剧影视艺术系师生们的书信。同时,她分享了二十余年来自己与南大戏剧学科之间的故事。
灵性光芒的守护
给南大黑匣子剧场与文学院戏剧影视艺术系的精灵们
|潘麓蓉
作为一个人工智能高科技行业的从业者,我切身地观察到一件令人不安的事:我们的理性,几乎已经被AI悄然挟持、甚至取代——它算得比我们更快,记得比我们更多,推演得比我们更准;而那些曾被视为人之为人最后凭据的部分——我们的直觉、情感、创造力,乃至种种天然可爱的非理性,如今也正被它的工具理性一点点蚕食。在这样一个时代,也许更珍贵的,是人文主义对人类本身与人性价值的关怀,是对人类灵性之光的守护。而文学与戏剧艺术,正是那座守护人性光辉的神庙。
从南京大学毕业至今,快二十年过去了。作为化学化工学院的一名理工科学生,当年能在文学院的课堂上接受到一段人文通识教育,现今回望,竟是当时并不自知的一种奢侈。
所谓通识教育,并不在于多学几门课、多记几个名目,而在于把一个人当作完整的人来培养:让学理工的人懂得追问意义,让做研究的人仍保有审美与悲悯,让我们在专业的窄径之外,依然拥有辽阔的精神世界与独立的判断。它所传授的不是某种谋生的技能,而是如何成为一个有温度、有定见、懂得敬畏与热爱的人。而这,恰恰是AI永远无法代替、也最不该被代替的部分——在一个理性正被机器接管的时代,通识教育所守护的,正是我们之所以为人的那点根本。
在这一点上,南京大学一直是中国高校中难得的、真正把通识教育放在心上的学校。深厚的文史哲传统,自由从容的人文气象,让一代代南大人无论日后走向何方,都带着一种共同的底色:既能在各自的专业里走得很远,也始终保有对人本身的关切。
早年我也曾想过走上戏剧艺术创作的道路,只是最终选择了另一条路。如今,我想把一点心意交还给南京大学文学院,交还给黑匣子剧场与戏剧影视艺术系的师生——他们是在这个时代仍然恪守艺术真谛与内心本真的一群人。是他们,曾在不知不觉中参与塑造了我们这些南大学子的三观与命运,也在潜移默化里影响了我们日后的哲学思想、独立人格与审美能力。这是在AI时代里,一个人所能得到的最难能可贵的教育。
这些年断断续续写下的几页文字,恰好记着那座神庙是怎样一块砖、一块砖在心里砌起来的。最早的一块,落在二〇〇五年那个暮春。
〔2005年5月12日,听吕效平老师讲戏剧创作〕
写于南京大学浦口校区 · 原载小百合BBS
今天去听了吕效平老师关于戏剧创作的讲座,依然是上学期听他课时的那种震撼,也许是因为某种共鸣。讲座后我问他,能不能去读他的研究生。他说我学化学可惜了,又说想转去做文学,四十岁也不算晚。我不知道到了那个年纪,自己心里还有没有理想;但此刻我是有的,所以也许就够了。至于究竟在什么时候转身,就交给命运去决定吧。
那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生活和戏剧,哪一个更真实?人们总说戏剧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可我渐渐觉得,二者之间有着本质的不同——戏剧其实比生活更真实。戏剧是对人性的探究,它把我们的灵魂放进种种极端的处境里,逼它以最本来的面目去挣扎;而活着,却意味着我们要在某种程度上回避、掩饰真实的人性。因为生活是脚下的土地,戏剧却是天空中的银幕,我们只能仰望。
所以有时我觉得,看一场好戏、一部好电影,就像饮下一杯酒。它可能让你更清醒,也可能让你更迷茫;你会纵情于欢乐与悲伤,会有顿悟,也会有绝望。但正是在那样的时刻,你才肯把自己袒露出来,直面真实的人性——看清人类何其渺小,却又何其精彩。生活之所以往往平淡,是因为真实人性一旦正面相撞,激起的冲突常常令人难以承受;于是在生活里,我们选择回避,哪怕在不知不觉的命运之中,早已暴露了那难以揣度的人性本身。也正因如此,很多时候,人们宁愿伪装,宁愿改变自己。
可无论是生活还是戏剧,都不过是我们这些小小生灵挣扎的方式。坚强与脆弱,善良与丑陋,勇敢与自私,温情与冷漠,自大与卑微,还有种种说不清的无谓——太多太多,都是我们人类的真相。
所以我想,我们应当宽容,不必去弃绝什么,而是接纳它们,接纳这一切。即便我们仍常常迷茫,找不到出路,那也不妨坦坦荡荡地活下去。倘若可以,就在戏剧里另造一个世界,在那里尽情地悲欢离合,纵情地醉生梦死。
几年后的一个秋天,我又一次翻开吕老师排过的《哥本哈根》。这一次,戏剧照见的不再只是人性,还有知识本身的重量。
〔2009年9月,重读吕效平老师排的《哥本哈根》〕
写于美国 · 原载小百合BBS
04年物理系在浦口演出过此剧,不过阴错阳差没有去看。今天重读此剧本,感慨万千。其实深感无论海森堡、玻尔那一时代的物理学家是否能在二战那个复杂的历史背景中联合起来制止核武器的研发,在当时的量子理论研究水平下,核武器的诞生也只是时间问题,如同一股强烈的、无法遏制的能量,驱赶着人类在知识和科技的道路上疯狂地奔跑。
其实此剧的意义远不仅仅是借以塑造一个高大的海森堡形象来倡导一种科学良知或者反战立场。更多的,或许是在探讨人类一种普遍的困境,如同混沌的量子世界观一样,我们每一个人在历史中的定位与作用纯属偶然,我们既搞不清楚自己的处境,也不知道历史的车轮转向何方。那些物理学家们,他们拥有巨大的智慧,制造出了超越自己能力所能驾驭的武器,这个世界因此改变,却也与他们的预想无关;他们站在人类知识与智慧积累到一定程度的某一个时空点上,不可避免地制造出了原子弹,却不知道要拿这个玩意儿怎么办,没有人知道,他们就算有良知,也无法阻止大家开始核竞赛。
总算明白为什么上帝把伊甸园的知识智慧之果宣称为禁果,因为自夏娃被诱惑之后,人类就开始了一场浩瀚无边的旅程,永远无法回归于那种无知天真烂漫的家园。人类开始思考、开始选择,上帝以如此狡狯的方式给予人类自由意志,让人类自己承担自身和世界无边的混沌与重量,在太阳神的照耀下,精力充沛地开始那场没有尽头的、通往认识与创造的征程,历尽一切艰辛、残杀、跋涉,通往一条未知甚至虚无的路程,也只有在酒神的不时关怀之下,才体会到生命之美丽动人。因为那会儿我们意识到这场旅途的煞有介事和自大无比,开始沉醉于忘我与狂欢的姿态,互相关怀起来。
此后我离开南京,去了更远的地方求学、谋生,在异国一晃多年。直到归来,才又推开那间剧场的门——台上已是新的少年,台下的先生白了头。
〔2021年,五四青年节,偶遇“青春版”的《蒋公的面子》〕
南京大学仙林校区 · 黑匣子剧场
在追赶时间的缝隙里,得深喘一口气。回到故地,你的头发已经白了,而你的精神点亮过的那些年轻人,却依旧,生机勃勃地,独立,坚毅,忠于内心地,生长着。还有咱们仨,彻夜畅谈,依旧是少年。
那一年的岁末,又是一出戏。
〔2021年12月18日,看高子文的《故乡》有感〕
南京 · 江苏大剧院 · 《故乡》首演
差一点没赶上那班从姑苏到金陵的火车,再晚五分钟,就错过了约定。好像每一句台词都似曾相识,每一个人物都听你说过。明明是一出喜剧,却看得泪不能已。原来,曾经孤苦的岁月,在不同的地方,同是海德格尔先生,教会了我们向死而生地爱这世界。你说一定要选的时候,就选择真理;你说不是发自内心想做的事,也坚持不了一分钟。有些真理不应有疆界,无论走向哪边,尽管终有所负,终有不成。但是,每个自由的灵魂,也都有故乡,是为血地。这是不是人之所以为人,珍贵的困境?
二十年回望,那座神庙始终在。它守护的不是答案,而是提问的勇气——是站在土地上,仍愿仰望天空的那点固执。
(来源:九乡河黑匣子公众号)
